忘憂

上星期甫到台北, 就遇上颱風, 原定的參訪行程惟有取消, 可幸的是飯店座落在紫膝廬邊. 在風雨中仍然找到一個好去處. 這所雅致的茶館是當年黨外人士聚首闊談民主之地, 木地板訴說年月, 牆上的掛畫帶來滿窒韻味, 花影在燈光下搖曳, 茶香飄逸. 難得遇上別室一群藝術工作者, 表演因颱風告吹, 流落在此成雅集. 某先生即興演奏古曲 “忘憂”, 大伙兒隨著古琴聲尋找文人夢中的竹林清溪, 真是樂而忘返. 後來一女士更唱南管, 細訴古之幽情. 那個下午, 真覺塞翁失馬, 焉知非福,  而未知在台灣另一端, 快要下場令人斷腸的大雨.

京都的工藝精神

從京都回来.

小時候看山口百惠的 “古都”,就已被京都的飛簷瓦片和參天古樹所吸引. 一直期待去看一看. 這次時間不多, 就看了清水寺和金閣寺, 在祇園一帶逛街, 感覺都很好. 只可惜建築物新舊交錯, 看不到如麗江和 Barcelona一樣整片的老城區.

臨走前我按著健吾的指引, 找到”信三郎” 的布包店. 也許是經濟蕭條, 清早已沒有人龍在店外等候購買這些保用一生的帆布包. 旁邊的 “一澤帆布” 更關門大吉. 兩兄弟為了繼承這百年老店的品牌鬥了多年, 或許就此告一段落. 跑進信三郎的工場, 如健吾筆下描述, 職人們快樂而不失專注地在縫製布包. 這種工藝精神令人讚嘆.

今天到眼科醫院檢查, 和醫生談到多年前因視網膜脫落做了三小時手術, 住了一個月醫院, 不知當年的環扎(以膠帶束著眼球一圈)是否有脫落的危險. 醫生檢查後說當年的手術做得非常細緻, 所以我今天仍保有相當視力. 他說現在科技進步,新一代的醫生開始放棄這種環扎技術, 而直接在眼球鑽孔進行視網膜手術. 雖然快捷簡便, 後遺疾亦多. 他說當年的手術真像一種工藝, 只有最優秀的醫生才被挑選從事眼科. 談到這裡, 我更感自己幸運, 遇到當年那位在港大任教的醫生. 為我保住光明. 特別在這工藝沒落的時代, 回憶那輕巧的雙手, 更是令人感動.

小孩與狗

從SPCA領養了一頭小狗. 三色的 King Charles, 像帶了眼罩的俠盜, 樣子不甚討好. 不知被遺棄前吃甚麽食物, 到步後寧挨餓也不吃狗糧. 更糟糕的是在家中客廳, 走廊, 鋼琴下大小ニ便. 我與小狗四目雙投, 大家都很無奈.

我沒有養寵物經驗, 太太從來都怕小動物. 養狗, 都是為了女兒.

女兒從少愛狗, 一歲多便在西貢海旁親近人家的狗兒. 不管是芝娃娃或是拳師狗, 她都要擁抱一番. 把我這個爸爸嚇得半死.

教政治哲學的老友有一次問女兒人生的目的是甚麽, 她想了一會兒, 回答說: 人生存是為了照顧動物.

我有一次問女兒有甚麽理想, 她說要開一間寵物店, 把頑皮的貓狗全賣給人家, 留下乖的給自己玩.

因為想女兒重視領養的承諾, 我們弄了一個 superstar獎勵計劃, 要她在早睡, 做功課, 練琴和掌握狗知識方面有所表現才容許她領小狗回家. 計劃實施了半年, 當她取得三分之二的superstars時, SPCA竟然出現一隻 King Charles (皇獵犬)待領. 此種狗品性温馴, 不單適合小女孩飼養, 更令神經緊張的父親放心. 大家就忘記獎勵計劃, 歡天喜地把牠迎入家門.

第ニ天早上, 女兒看見小狗不吃東西, 憂憂愁愁躲在洗手間哭了起來. 說怕牠會死. 情之真摯, 小孩與狗, 帶給我們最純潔的世界.

NIMBY 和 Uncivilized Society

正生書院遷校事件告訴我們, 社群內聚力 (或bonding social capital)不一定構成公民社會. 梅窩居民的 “保家症候” (NIMBY Syndrome – Not in My Back Yard Syndrome) 表現出來對弱勢的踐踏, 讓人看見的是 “uncivilized society”.

想起當年曾處理過麗晶居民抗拒愛滋病診所事件, 當時對診所亦有一大堆憂慮和指控….. 回首看, 都是非理性的恐慌或者是理性計算下的藉口.

請寬容一點吧, 我們都可能染病, 我們的子女也可能染毒. 每個人都有跌倒的時候.

很欣賞正生的師生的勇氣和堅持.  請不要放棄自己. 他們不扶你一把, 就站起來, 走自己的路.

寂寞是生命的本質

送一首歌給我寂寥的朋友.
有時內心的感受, 只有星月聆聽. 但願寂寞變成創作的動力….

黑暗中的對話

“我感到有點恐懼和悲哀, 卻又感到很平靜.” 這是我進入黑暗的即時反應.

黑暗中的對話 (Dialogue in the Dark) 是德國一個很成功的社會企業, 現在於香港成立分公司. 參加者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下由視障人士帶領兩個小時的活動, 然後有一小時的分享. 這樣的企業為視障人士提供就業機會, 也讓我們經歷黑暗和反思自身.

兩小時的黑暗歷程給我三點啓示: 第一, 强弱無絕對, 人的能力隨著環境而變化 – 作為某項工作的組長, 我滿有信心帶領組員完成, 結果因為在黑暗中沒有覺察的小問題, 整個項目失敗告終. 而在漆黑的環境中, 失明的指導員那種行動自如, 令我感到他們有超凡的導航力. 第二, 事物總有兩面, 不防向好方面看 –  有眼疾多年, 中醫師還戲言我不知何時便會失去視力, 我自然不時會想一想,失明的日子會如何渡過?  因此, 進入黑房數分鐘, 我便有悲哀之感, 那是我體驗到失去色彩的世界會是如何. 但黑暗帶來的平靜和敏感的耳朶, 卻像在夏夜生長的花朵, 透露芬芳. 我想, 我會有勇氣面對一切.  第三, 黑暗中的伴侶令人温暖 – 因為有對話, 因為有手牽手的剎那, 黑暗變得可以忍受, 甚至帶來更深的溝通和聯繫.

沒想到, 和在日光下一樣, 黑暗中的時間同樣怱怱流逝.  離開時, 竟有點不捨之感.

生燦如夏花

重上這 blog, 真有點走進故園, 荒蕪冷清之感. 不過這刻我卻心境閒逸, 很想在投入新一輪工作前, 修輯一下這片園地.

過去兩個月,在研究中心沉重的工作以外, 還忙著搬家, 晚上還要批改過百份論文. 直至這個早上, 才意覺校園已回歸平靜, 我也應該停下來, 看一看窗外隨風擺動的樹梢.

改卷的日子是我教學生涯中最納悶的部份. 但這學期改的都是論文, 雖苦, 卻又可以從學生文字中學到一些知識. 特別是”日常生活的反思”一科, 今年很多論文主題都是環繞死亡和人生意義, 令我有些意料不及. 一方面是我談死亡的那幾課啓發了他們, 另外是因為日本電影 “禮儀師” 觸動了不少學生, 令他們直面死亡, 進而思考愛與寬恕在生命中的位置.  很喜歡一位學生 (Tang Ha Ming)引用泰戈爾的詩篇作為論文結語: “讓生燦如夏花, 死美如秋葉”.

外面剛灑下一陣小雨, 夏日生機謐然. 願讀這文字的朋友, 在生命中無法逃避的挫折以外, 好好享受上天賦與的一切美好事物.

亂之美

成龍喜歡井然有序的社會, 我想起新加坡. 幾年前參加一個由新加坡政府支持的智庫舉辦的廉政會議, 甫下機看見在海關櫃枱前放著一碟糖果讓入境的旅客取吃, 覺得新加坡的公共服務的確精益求精. 驅車到酒店途上看見街道的綠化和乾淨程度,都非香港可以比較. 走在唐人街上, 那種整潔, 對於我這個曾是紐約唐人街的常客來說, 更是匪夷所思.  看起來, 一個不許嚼香口膠, 喝可樂的城市, 的確非同凡响.  但到了研討會時段, 我卻驚訝於那些畢業於哈佛大學的新加坡精英們發表演說時都不忘要引用新政府資政李光耀的名言. 到廉政公署參觀時, 展覽廳的序言和結語亦是由李光耀包辦. 我開始明白西方人可以稱新加坡為 nanny state. 新加坡人似乎真在明淨的 “搖籃”中過日子. 會議尾聲, 一位官員走到我的身旁,  說她很喜歡到香港度假. 問她為何? 她說喜歡香港夠 dynamic — 一次在銅鑼灣坐小巴, 乘客要下車, 司機說不能, 大家在車內吵起來.  她說, 在新加坡, 乘客只會乖乖的不吭聲. “這點亂..” 她說, “令她感得香港很自由輕鬆, 很有活力.”

心中的黑池

今天是這學年的最後一課. 在 Reflection on Everyday Life的班上, 我決定不多言, 就放了周防正行的 “談談情, 跳跳舞”作為課程的總結. 這是講述一個40歲日本 salary man買了房子後, 被莫明的失落感所侵襲的故事.  然後, 他被一張美麗而寂寞的面孔所牽引, 進 入了ball room dancing 的世界. 情愛或許虛幻, 但跳舞過程中要跨越的種種障礙, 卻使他感到生命的提升. 

我這個課程是談自由, 愛, 工作, 受苦,死亡和人生意義的. 看完電影, 我祝福同學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黑池 (英國黑池是 ball room dancing 比賽的聖殿), 不要讓生命停滯不前.  我亦希望他們心中有愛和懂得享受生命.

走出課堂, 黃昏的陽光依然明媚. 這是美好的一天!

回憶的味道

張愛玲遺作 [小團圓]是少有我想放棄讀完的小說. 我讀[紅樓夢]時, 即使人物舖陳花上更多篇幅, 但千錘百鍊的文字和絲絲入扣的佈局, 會叫人流連忘返於大觀園中. 但小團圓從文字到結構都像危房般搖搖欲墜.  也許, 把自己和不堪回首的往事寫進小書, 沒有了心理距離帶來的控制力, 就難免落得如此下場.

“回憶不管是愉快還是不愉快的, 都有一種悲哀,雖然淡, 她怕那滋味.” (78頁) 可以明白, 這書本來是要化為一縷青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