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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n-man 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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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海茫茫,在這裡與你相遇算是有緣。我在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任教,平時愛讀書、喝茶、看山與小女兒玩耍。我嘗試以理論政,以心觀照世情,並在這空間與你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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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的演進 中港博弈考驗民主派

Posted by chankinman 於 十月 31, 2006

民主派破冰之旅結束,傳媒焦點放在廣東省委書記張德江與民主派議員「打口水仗」上。長毛和李卓人在電台娓娓道來如何與張書記「過招」,民建聯議員卻忙為「鼓掌」一事解說。「過招」也好,「鼓掌」也好,在大多市民眼中或是在做政治秀、或是在打媚共牌,都是失分。《明報》的調查顯示,53%市民認為在會面中提出「六四」及「政改」問題並不恰當,只有28%認同這做法。另外,亦有四成市民懷疑中央與民主派溝通的誠意,肯定的只有三成。反映張書記的表現仍然強差人意,中央必須展示更寬容的氣度方能令人心悅誠服。

張書記說「平反六四」是少數港人的看法,是他對港人的民族感情與民主信念的無知。但港人是否期望政黨和議員以「平反六四」作為中港兩地合作的「前提」,卻又未必。筆者每年都參加六四燭光晚會悼念愛國者亡魂,對於支聯會高喊平反六四、結束一黨專政,並無異議。支聯會作為「公民社會」(civil society)一部分,最重要是表達民眾的信念、監督政府、保障人民的自由和權利。但參政組織或政黨作為「政治社會」(political society)一部分,必須考慮更廣闊的利益和政策後果。由於香港是中國的特別行政區,特區執政者為了保障香港利益,必須與中央保持基本的互信和合作關係。任何以執政為目的的政黨,必須考慮此問題。香港民主派與中共的政治信念鴻溝之大顯而易見,如何在黨派信念與整體利益作出平衡,是民主派的挑戰。

不能單靠道德 失去革命浪漫

社會學家韋伯(Max Weber)曾提出「信念政治」(politics of conviction)與「責任政治」(politics of responsibility)概念,指出從政者不能單談信念,還要切實考慮決策帶來的後果,這是責任政治。以此次破冰之旅為例,民主派如果想藉此促進與中央的溝通互信,便要考慮在此場合為六四問題爭論對此行目的是否有利。如果一些民主派議員仍以支聯會領導為其主要身分,當然會認為為死難者吐點冤氣亦是值得,但作為從政者又豈能以氣用事?

其實,公民社會與政治社會的身分糾纏不清,不單是香港民主派的特色,亦是在專制政權下壓力團體轉化為政黨時出現的普遍現象。我的老師Juan Linz寫過一篇有關波蘭團結工會轉變為政黨的過程中出現的價值衝突。他指出在共產政權下的公民社會有道德化的傾向,行動的基礎是誠實、反對妥協、反建制等。相反,政治社會談的是利益、妥協和體制內解決問題。同樣的價值衝突亦在捷克總統哈維爾和總理Klaus的電視辯論顯露無遺(見Journal of Democracy, Jan.1996, 12-23)。香港民主派議員行事仍像公民團體領袖,基本原因是民主派認為執政無望,作為「永遠的反對派」既與公民社會的身分差別甚小,何妨堅守信念政治。

重複博弈 合作的演進

問題是民主派既要爭取雙普選,就必須面對兩個簡單事實:

  1. 中央對香港政制發展有否決權;
  2. 香港民主運動無力推翻中央政府。

香港民主化的前途,決定於中央如何評估打壓民主與開放民主兩者所付的代價何者為高。假如開放民主意味民主派可能執政,而民主派執政意味特區與中央失去合作,在這樣高代價的情況下中央唯有硬著頭皮封殺普選。因此民主派除了要透過鞏固民眾的支持以增加中央封殺民主的成本外,亦要切法促進與中央的溝通合作來減低中央開放民主的成本。這種策略自然不能單靠講信念和道德感,它亦失去革命的浪漫。它要求的是一種沉著的智慧,在兩步進一步退的妥協過程中,朝著民主的方向邁進。

在這種格局下,無論是長毛式的衝刺,或者是民建聯的鼓掌政治,都不足以創造一種中港平等互利的合作關係。

我建議民主派讀一讀Robert Axelrod的《合作的演進》(Evolution of Cooperation)一書,研究一下在前後受敵、錯縱複雜的局勢下,如何出奇制勝。這本得獎著作建基於批判博弈論(game theory)中的「囚犯兩難之局」。簡單來說,兩個罪犯被補並被分別刑訊,只要誘之以特赦污點證人,罪犯最終都會互相出賣,證明個人利益重於團體合作。不過Axelrod認為「囚犯兩難之局」是「一次過博弈」(one-shotgame)還是「重複博弈」(iterated game),效果將大大不同。假如彼此把關係看成是一次過交易,自然便會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但只要是「山水有相逢」,或者是把對方看成是長遠交易伙伴,理性的人會同時考慮對方利益而創造雙贏的合作關係。

在現實生活上,「一次過博弈」與「重複博弈」的差別很明顯。作為遊客在觀光點與售賣紀念品的店員討價還價,與你作為居民在市場相熟店舖購物時的態度肯定不同。後者經營時如果當一次過博弈般把價錢過分抬高,最後會因顧客流失而損人不利己。因此,在重複博弈之局,不能簡單將自己利益最大化,只有保護對方利益的同時,自己的利益才能增大。

「 Tit for Tat」 策略 四大特點

明白「重複博弈」的特點和在現實世界的重要性,Axelrod舉辦了兩次電腦程式設計比賽,要求參賽者設計在重複博弈下的「囚犯兩難之局」,何種策略最能致勝。結果參賽者各出奇謀,有每局都甘於乖乖合作者(鼓掌派?)被人魚肉後失分出局;亦有一味企硬保持不合作的(「抱著六四一定沒有前途」?)一敗塗地。當然亦有一些巧奪天工的程式(如先扮合作然後突襲),但最後卻不敵一種名為「Tit for Tat」的簡單程式。

此策略有四大特點:

  1. 與人為善:博弈時先採取合作態度,不在於每一步都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2. 以牙還牙:如果對方做出損害我方利益的舉措,必須立即回應,禁止對方變本加厲;
  3. 不記舊仇:如果對方願意重回合作軌道,則既往不咎,停止制裁;
  4. 步伐清晰:策略要清晰,讓對方知所適從。

Axelrod把第一次比賽的過程和結果詳細公報,再舉行第二次相同的比賽。結果有更多參賽者採取以合作為主導的程式,但最終還是敵不過Tit for Tat。

Axelrod認為許多外交關係都採取Tit for Tat策略。其實,只要看看中美兩國意識形態雖有嚴重分歧,中間甚至發生過圍堵和制裁,卻無礙兩國建交和從事經貿、文化合作。Axelrod指出即使在第一次大戰中,當兩軍相遇而無法向前推進而必須打壕坑戰時,敵人亦會合作起來(虛張聲勢、避免強攻),免得兩敗俱傷。香港作為中國的特區,既非國與國之爭,更非敵我矛盾,無理由不能在政治分歧下尋找溝通合作之道。

先決條件 不能強弱懸殊

當然,應用Tit for Tat的前提是參與博弈者有均等的獎罰能力,民主派要運用如此策略,有賴兩項先決條件:

  1. 香港要保持在中國現代化中的策略性位置;
  2. 民主派在香港市民中得到廣泛支持,

否則中港強弱懸殊,不成博弈之局。

細心觀察,民主派內各政團在這次破冰之旅的取態亦有差別。45條索性不提政治問題,民主黨主要以書面表達,李卓人選擇即場表態,長毛則來個爭論。我相信不同姿勢並不反映不同政團對六四的態度,更多是反映民主派中不同的博弈策略,亦反映有些人看這種溝通渠道是「一次過博弈」還是「重複博弈」的開端。Axelrod的理論認為只要有少數人在合作中得益,更多旁觀者便會加入合作的隊伍(就像第一次電腦比賽結果影響第二次參賽者的表現),這便是「合作的演進」。民主派今後大可化整為零,以不同的組合和策略與中央互動,驗證一下是李柱銘說的「圈套」或是真有雙蠃的可能。

延伸閱讀

  1. RobertAxelrod, The Evolution of Cooperation. (NY:Basic Book, 1984)
  2. Juan J. Linz & Alfred Stepan,"Authoritarian Communism, Ethical Civil Society, and Ambivalent Political Society: Poland." Problems of Democratic Transition and Consolidation. (Baltimore: The John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96) 255-292.

明報‧2005年10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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