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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n-man 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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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海茫茫,在這裡與你相遇算是有緣。我在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任教,平時愛讀書、喝茶、看山與小女兒玩耍。我嘗試以理論政,以心觀照世情,並在這空間與你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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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台公共領域 公民社會

Posted by chankinman 於 十月 31, 2006

中山大學袁偉時教授一篇《現代化與歷史教科書》,雖說是壓在《冰點周刊》背上的最後一根蘆草,這篇文章本來就有分量,字字擲地有聲。袁教授勇敢之處,不單是他不為官方意識形態束縛,更憑藉理性的思考和嚴謹的考證,在日益高漲的民族主義熱潮中作中流砥柱。袁教授認為列強火燒圓明園不是無可避免,那是朝廷和民間非理性激進力量互相激盪帶來的悲劇。當國力衰弱,朝野的違約、仇外和其他有悖文明的義和團式舉措只會挑動更多外交矛盾,最終引火自焚。

這種論調不單不容於官方的歷史觀,可能不少讀者一樣認同袁教授是「為帝國主義列強侵略中國罪行翻案」和「傷害人民的民族感情」。但學人彌足珍貴處是沉思的腦袋,除了真理以外,不向權力或群眾折腰。

要否定袁偉時的論斷,不能訴諸政治需要,亦不能訴諸民族感情,只能以史論史,以理論政。這種理性的對話不單關乎這個或那個歷史片段,更應涵蓋當前國家的外交戰略、對台港澳方針、對內的政治、社會、經濟政策,方能令國民與政府共同思考中國發展之道。

這樣理性的對話亦不單是大陸迫切需要,兩岸三地以至西方社會,如果要實踐更深刻的民主理念,而非陶醉於民粹主義鼓動下的民意和選票,便應促進公民社會與政治社會的思辯過程(deliberation)。而這種理性對話必須透過創造一個平等開放、真誠說理的公共領域 (public sphere)來予以保護。現在大陸言論空間萬馬齊瘖,台灣輿論藍綠分明,香港不少傳媒卻在資本與政治壓力下止步於資訊娛樂,或者歸邊對壘,鮮有能發揮公共領域的作用。最近政府對公營廣播進行檢討,難免觸發疑慮。

大眾社會理論: 社會精英從上而下動員

中國禁制言論,往往是怕引起思想混亂,隨而觸發政治動盪。但建國以來,禁絕多元開放的言論空間,換來的竟是一元威權下的盲目崇拜,是反右、文化大革命的政治動盪,可見言論空間與社會動員的關係相當詭異。社會學研究集體行為(如騷亂)和社會運動的理論對此問題探究不深,因為這些理論是在西方社會背景下孕育出來,都假設了有相當的言論自由。但細心分析,不同階段的理論其實對當時的「社會結構」還是有不同的理解,而傳媒在不同社會結構下亦會對社會動員發揮著不同作用。

早年學者視騷亂等集體行為的本質是非理性的,人在群眾中會迷失自己,將抑壓久遠的情緒盡情發泄。這套理論背後其實有一套社會結構的假設,那便是「大眾社會」(mass society)理論。這理論指出現代人從傳統社區釋放出來以後,變得孤立無援或所謂「原子化」(atomization)。在這種一盤散沙的狀態下,一些邊緣化的人們便容易被社會精英從上而下地動員,捲入民粹主義式的群眾運動。這套理論出台時,電子傳媒如電台開始大行其道,可以預見大眾傳媒對於大眾社會的動員威力。

公民社會理論:理性行動

但上世紀60年代以後,西方湧現的工人和其他平權運動所呈現的組織性和持續性,令學者理解到社會運動參與者可以是來自主流社會(如高教育和專業背景),他們往往有參與民間組織,而且小心理性地運用資源,計劃行動。這套理論背後的社會圖象是一個多元主義社會,利益團體以不同方式爭取自身利益或倡議社會改革,今天我們會用「公民社會」(civil society)去形容這種社會結構。

其後當有更多以身分和價值信念(而非單純的局部利益)的「新社會運動」(如人權、環保、婦女、同志運動等)出現後,社會運動更重如何透過媒體塑造有利於運動的公共論述。在此階段,學界關注焦點不一定是大型社會騷亂,反而是有組織的社會行動,而傳媒往往被視為組織動員的手段。

人際網絡角色:「 微觀動員」或「 關係取向」

近十年來學界對公民社會理論興趣日濃,但亦發現西方社會人民參與公民社會組織呈下降趨勢。在「社會資本」減少的同時,投票率亦在下降,似乎反映人民對公共事務日趨淡薄。但事實證明公民社會的成員基礎即使沒有擴大,人們仍然會投入大型社會動員當中。以香港七一遊行為例,只有極少數人是跟隨組織上街,大多數上街市民甚至認為民運沒有強領袖,可見公民社會理論的不足。但上街的人亦只有極少數隻身參與,可見大眾社會理論的偏頗。陳韜文等學者的研究發現,最多的參加者是聯同親友一同上街,而最影響他們上街的決定,除了朋友、同事外,便是傳媒。人際網絡在社會動員的角色開始受到學界注意,有學者將這種動員方式稱為「微觀動員」(micro-mobilization)或「關係取向」(relational approach)。

其實公民社會組織在這種動員中仍扮演重要角色,他們要透過傳媒爭奪公共議題,塑造公共論述。人民透過傳媒接收信息後,會在社會網絡中消化和動員。必須注意的是,互聯網正加速這種流通、消化和動員的過程。因為我們進入了「網絡社會」(network society),必須重新認識社會動員的複雜性。

免於資本和政治壓力的公共領域

香港公民社會在過去十多年來或者有更多政治參與,但其群眾基礎並無顯著擴大。作為網絡社會,香港的社會動員深受傳媒影響。香港社會運動會走向蓬勃或是衰落;是理性或盲動;是促進民主、公義或是加劇矛盾、分化,在乎於我們如何建構一個免於資本和政治壓力的公共領域,讓市民和政府可以事論事、以理論政。當我們檢討港台和公營廣播的角色時,更應慎重思考其對促進公民社會和公論形成的重要角色。

消滅了一個理性思辯的平台,也許會帶給政府更大的政治衝激。

明報‧2006年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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