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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n-man 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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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海茫茫,在這裡與你相遇算是有緣。我在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任教,平時愛讀書、喝茶、看山與小女兒玩耍。我嘗試以理論政,以心觀照世情,並在這空間與你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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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an Linz:其人、其學問——耶魯大學社會學系民主化理論大師

Posted by chankinman 於 八月 20, 2007

回母校參加聚舊研討會,回顧社會學在耶魯大學133年來走過的路,感觸良多。

耶魯是 美國中最早開辦社會學課程的大學,當時的靈魂人物是William Graham Sumner,是一位古典自由主義信徒,後受Hebert Spencer的社會進化論影響,卻無力帶領耶魯成為美國社會學重鎮,被當時鼓吹結構功能學派的哈佛大學和善長都市研究的芝大所超越,最終成為一個小規模 的學系坐落在耶魯一座不起眼的建築物內。90年代初,耶魯在財政緊絀下曾試圖殺系(還包括工程學院等),但由於改革引起太大的反對,結果連校長也要下台。 新校長Richard Levin接任後一改態度,反投入更多資源,從UCLA搶來Ivan Szelenyi和Jeffrey Alexander等社會學者,力圖重建社會學系。

雖然風雨飄搖,耶魯社會學系每年仍吸引一批學生從世界各地來尋師學道。他們或者嚮往耶魯 的學風,或者想立雪某位大師門下。在這次聚舊研討會中,許多前輩都談到因為學系規模太小,他們反而有更大空間去修讀政治學、人類學、歷史學系的課程,結果 培養出一種跨學科視野。亦因為規模細小,師生關係特別密切,孕育出一種人文的氛圍。塞翁失馬,這就是社會學談的「非預期後果」。筆者當年醉心政治社會學, 嚮往耶魯的公共服務精神,更想問學於民主化理論大師Juan Linz,所以毅然跑到紐黑文市跨進耶魯的校門。

濃烈的煙味在走廊徘徊……

Juan Linz個子肥胖矮小,頭髮稀疏,雙目硲硲有神。每次上課前,濃烈的煙味會在走廊徘徊,預告他的到臨。見他提覑兩個黑色大皮袋,蹣跚而行,同學都會趨前為 他提包,他總是一一拒絕。進入課室,一個親切的笑容後,他便把皮袋打開,取出十多本硬皮書放在桌上,隨即開始講課,由利大意法西斯主義的興起談到西班牙佛 朗哥政權,再轉到南美洲軍政府的困局,又穿越時空回到韋伯在德國討論認受性的問題。談到興高采烈處,他就在桌上拿起經典名著朗讀起來,時而英語,時而德 文,學生面面相覷,會心微笑。其實老人家講課聲調單一,西班牙口音如煙濃烈,聽課者需打醒精神,但同學卻又樂在其中。還記得有一位同學投訴,說Linz每 次講課例必超時,他卻因要趕往另一課堂而無法留下,對他實在不公平。Linz因此決定提早半小時授課,但談了兩個多小時至下課鐘響,他仍沉醉在民主化的分 析當中,不能自拔地繼續講課。那位同學仍舊聽不到他演講的最後部分,真是哭笑不得。

Juan Linz長篇大論早已馳名。他年青時從西班牙隻身飄泊到哥倫比亞大學,隨政治社會學的鼻祖Martin Seymour Lipset學習。在哥大十年,他靠在飯堂洗碟勤工儉學埋首研究,寫了近千頁的論文仍覺未入正題。Lipset知道此學生是寫百科全書的料子,要他在博士 論文的篇幅內暢所欲言是不太可能,因此強迫他呈交那未完成的論文。Linz每談此事,總覺遺憾。但聽說那已是哥大最長的博士論文!Linz當教授後,寫作 風格未變。他的成名作是發表在政治科學手冊的一篇有關「全權主義」與「威權主義」(totalitarian and authoritarian regimes)的文章,他足足用了227頁來梳理這兩個概念!Linz認為我們往往用法西斯、極權等字眼來形容獨裁政權,而不知非民主政權亦有多種,我 們必須將之嚴格分類,才能進一步分析不同社會民主化時面對的問題。

不過不是每一個出版人都像「手冊」的編輯對Linz的寫作風格如此寬容。 縱使西班牙是溫和民主化的典範,Linz要發表有關他祖國的鴻文,編者都難免頭痛。讀者看他在Robert Dahl編的《Regimes and Oppositions》裏那篇〈Opposition to and under an Authoritarian Regime: The Case of Spain〉,由於文章太長,結果大部分的內文都必須轉成註腳,令人讀來吃力。由於他艱澀的寫作風格,令他有大量未發表的文稿在學生和學者間傳閱,甚至已 廣被引用,仍未見諸於正式的書刊。

其中一篇「地下經典」便是期後著名的〈總統制的危險〉一文。Linz認為總統制缺陷重重:

1. 總統選舉是零和博弈,勝者全勝,引發對抗政治;

2. 總統集國家元首和政府首腦於一身,容易行事獨斷;

3. 行政立法衝突可引致政府癱瘓;

4. 因為總統任期固定,不能隨時召開大選重組內閣,總統制的「穩定」反過來令政治危機無從消解;

5. 總統在任期終結前,行事容易專橫獨斷。

此文對大多採用美國總統制的新興民主國家可謂當頭棒喝!

葉劉淑儀提及的小書

文 章難於出版,並無打擊Linz的學術地位。在一次系內的師生午餐聚會中(每月一次,教授談他們如何走上學術之路),他拿覑那本《危機、倒退與再生》(「民 主倒退研究叢書」的終結篇)勉勵大家做有價值的研究,說他即使只出版了這一本小書,耶魯仍授予他至高的Sterling Professor榮譽。我記得去年在中大參加一次政治發展研討會,同場演講的葉劉淑儀甫坐下便拿出這本小書,選了有關〈認受性和政府效能〉的章節朗讀。 我一直認為,這本書雖然是總結民主倒退的教訓,正面來讀,其實可成為新興民主國家領袖整固民主的良方。

Juan Linz的文章長篇大論不在話下,但在學界和現實政治均有重大影響。他的研究伙伴Alfred Stepan在《Rethinking Military Politics》一書中透露,巴西軍政府將領Golbery表示很同意Linz在〈Authoritarian Brazil〉一文的論點,明白到巴西不進行民主改革實無法解決認受性問題。直到90年代,Linz文章陸續在約翰霍金大學出版社支持下出版,其中與 Stepan合著的《民主化與整固的問題》是他在耶魯多年來講授的「民主化的社會條件」課程的總結。其後,他的門生更出版了一系列討論民主化的書籍向他致 敬。

學生對Linz的愛戴,不單因為他的學術風範,還有是他對學生的關愛。當年所見,每當他下課離開課室,都有一群學生守候門外,爭取在午 膳時與他討論問題。他教學鞠躬盡瘁,已成佳話。八九民運失敗,他認為不是研究中國民主化的時候,建議我跟隨著名中國研究專家Deborah Davis做另一題目的研究,卻承諾參與指導。還記得他邀請我到他在湖邊的房子,從早上到黃昏,討論研究設計的每一細節。師母Rocio是西班牙著名的童 話作家,為人熱情親切,膝下無兒,視丈夫學生如子侄,整天端茶做飯,吃得我暖在心中。當年我在廣州做研究,Linz和Rocio到東南亞開會,卻停留香港 一周,讓我陪伴觀光之餘,在午膳和下午茶時間,便翻開我的論文逐章討論,關切之情,令人銘心。當年去耶魯求學時,仍掙扎以政治或是學術為志業,遇上如此良 師,就決心踏上學者之路。

八十大壽

Juan Linz今年剛八十大壽,聞說他身體不好,不再遠行。適逢系慶133周年,特意去探望他老人家。在紐黑文海港旁的餐廳內,看他曲覑背、扶覑手杖,人好像比 以前更細小了。也許受了不少痛楚,他倔強的眼神內帶點悲傷。「這裏的海景沒有香港的美,也沒有我們懷念的點心,但這裏有我們喜歡的一種海鳥……」話匣子打 開了,陰雲在遠山消散,那個下午我們從餐廳談到他的家裏,從十多年前的往事談到中國的未來,師母Rocio如舊端上西班牙的香茶,陽光滲入客廳灑在 Juan的臉上,那是永誌難忘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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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an Lin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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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cio Lin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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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魯大學

明報‧2007年8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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