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健民網站

Kin-man Chan

  • 歡迎瀏覽陳健民網站

    網海茫茫,在這裡與你相遇算是有緣。我在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任教,平時愛讀書、喝茶、看山與小女兒玩耍。我嘗試以理論政,以心觀照世情,並在這空間與你分享。

    Thanks for visiting Kin-man Chan's website. You may find my cv and some of my publications on civil society in China (in English) here.

  • 文章分類

  • 昔日文章

是時候為資本主義改版!

Posted by chankinman 於 十二月 1, 2008

索馬里海域盜賊橫行,騎劫世界超級油輪,勒索千萬贖金,輿論嘩然,各國紛派軍艦護航,並呼籲協力圍剿海盜。那邊廂華爾街投資銀行的大班,將垃圾債券批銷全球,平民百姓損失億萬之數,各國政府手忙腳亂,不惜為下一代舉債拯救縮手太慢的另一批抄家。始作俑者卻抽身而退,坐在萬貫花紅袍金遣散補償之上,咧嘴而笑。為何世人對海盜驚惶失措,而讓脫去眼罩的另一伙大盜逍遙法外?

連場金融海嘯,將資本主義的掠奪本質用最猛烈的方式呈現出來。但長久以來,資本主義的盲目發展已一步步吞噬我們的大自然、社區和文化。第一,是全球生態系統已瀕臨崩潰。聯合國的「千禧生態評估」指出人類賴以為生的生態系統有六成是被掠奪式消耗。資本主義愈是發展的國家,生產和消費模式愈是與自然為敵。美國人口佔全球人口的5%,但在大氣排放的二氧化碳卻佔30%。第二,是貧富懸殊愈演愈烈,美國最高收入的5%人口,佔有了全國95%的財富。第三,資本主義的工作和生活方式,以至不斷膨脹的欲望,令豐盛的物質生活無力帶來更快樂的生活。由上世紀70年代至今,美國GDP不知翻了幾番,但1972年全國普查發現31%的人說他們非常快樂,2004年是33%。資本主義下物質增長的邊際效益不斷下降,但帶來的環境和社會代價卻不斷上升。

資本主義不更新會淪為破壞力量

有見及此,美國Working Assets Money Fund(該基金將1%的營業額作公益捐獻)的創辦人Peter Barnes最近寫了一本《資本主義3.0》,提出資本主義必須及時更新,否則會淪落為一股破壞的力量。他將二次大戰前的資本主義稱之為1.0版,當時生產供不應求,是「短缺型資本主義」。二次大戰以後,生產過剩,供過於求,企業須投放大量資源做市場推廣,製造虛假需求;銀行則大量發卡貸款,推動消費,此乃2.0版的「過剩型資本主義」。但正如前文所述,2.0版的資本主義鼓吹的生產與消費方式,正在侵蝕我們的生態系統、社區和文化。簡單來說,Peter Barnes認為今天資本主義擅於滿足個人的欲望,但卻犧性了我們的「公共財富」(他稱之為Commons,就像西方古代社會的公共草場),特別是預支了我們下一代的公共財富。

造成這種情況是企業以其股東利益最大化作為經營的邏輯,只要經營過程產生的「外部效應」(externalities,如污染空氣)沒有成為生產成本一部分,企業便會不惜破壞人類公共財富來追逐股東的利益。而理應以保護公共財富為本的政府,即使是民主產生的,一方面受到財團的游說,為了促進營商環境而犧性公共利益;另一方面亦會受到選票主導,為求眼前的發展而忽略可持續的問題。

不過資本主義亦有相當強大的自我調節機能,近年猛速發展的「企業社會責任」(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便是要在股東和社會利益兩者間取得平衡。一些企業開始意識到在採購、生產和銷售過程中要保護勞工、自然生態和消費者的福祉。在商業利益以外,要符合社會與環境的底線。在金融投資領域,亦出現「社會責任投資」(socially responsible investment):第一、是從事社會責任篩選投資(screened investment),只購買履行社會責任的企業的股票;第二、是採取股東行動(shareholder activism),像香港的股壇長毛David Webb,在股東大會上提案,挑戰企業破壞公共利益的行為(David Webb保護的是小股東利益,與此不同)。

保護公共財富先清晰界定產權

但Peter Barnes認為這些發展方向雖好,但力度不足以挽救資本主義的沉淪。第一,現時大型跨國企業基於市場推廣和提高合法性都表現得履行企業社會責任,而當這些社會責任投資基金上市之後,為了符合投資者回報的期望,最後還是會投資於這些跨國公司。而即使採取股東行動能引起媒體關注,製造一些壓力,但往往因為所佔的股份太少而難以改變這些大企業的經營方向。

要徹底保護我們的公共財富,無論是山林湖泊大氣或是文化遺產,Peter Barnes認為關鍵是先將其產權界定清晰。誰破壞這些財產,誰便要向產權擁有者作出賠償。當企業要為這些原為外部效應的行為付上代價,他們自然便會減少這些掠奪性行為,亦會促成一些減低企業破壞公共財富的科技或經營方式發展起來。問題是誰來擁有這些公共財富的產權?

Peter Barnes認為既是屬於社會的每一成員,亦是屬於世世代代的每一成員,最好是成立一全民所有(每人一股)的「信託基金」來擁有這些公共財富。好像現時有關二氧化碳排放貿易一樣,政府可為每個人和企業分配一個排污限額,如果誰要超額排污(如開更大馬力的房車或工廠要排出更多讁水)便要向信託基金繳費。而信託基金的最佳用途,是給每一個新生嬰兒分配一筆可觀的金額,令每個公民在生命的起點變得較為平等(這接近John Rawls談的pre-distribution,而非長久引來爭議的redistribution)。這樣的資本主義是3.0版本,她將更好平衡個人利益與自然生態的保養、個人財富與平等機會,最終令人生活得更快樂。

如果香港要實踐這種理念,要先要界定那些是要世代相傳下去的公共財富 (除了大氣以外,應否包括維港、吐露港、米埔、濕地公園、西九龍文化區、中區警署、石硤尾七層大厦、灣仔的舊樓和太平山山脊線?),然後成立不同的信託基金將之擁有。任何人士破壞這些公共財富,都須向信託基金進行賠償。信託基金的董事必須是社會上具公信力的人士,任期必須長久而不受短期利益影响。如果董事會違反信託基金的條款行事,每個市民(都是股東)均可進行訴訟。

但為甚麽政府或企業要將他們手上的財產轉移到這些信託基金? Peter Barnes並沒有提出任何答案。筆者認為,除非公民社會推動以外,看不到政府與企業為何要革自己的命。而在行政主導、重商主義當道的香港,如不能建立民主制度、如不能在文化層面掙脫經濟城市的枷鎖,資本主義不單不能堤升版本,只會病毒叢生,走向衰敗。

本文部份內容刊於明報2008年12月1日論壇版

廣告

Sorry, the comment form is closed at this time.